我看見我自己在看自己
冰冷突如其來參雜驚喜
選擇滿足自己
陌生觸碰著莫名的熟悉
反應某種失去
原來不被察覺的不在意
目不轉睛的肯定又否定
若妳從我的面容發覺一絲愧疚
請收起妳的憐憫
鏡子裡的自己
6/27/2015
6/26/2015
6/10/2015
《伍德塔克針葉林》
〈Part.1〉
一如往常的在清晨五點三十分起床,打開水龍頭將洗手槽放滿水,看著鏡中空洞的眼神約三秒之後,將尚未回過神的倦容用冰冷的自來水沁醒。打開衣櫃披上左邊數來第三件的襯衫和穿上右下角櫃子第三層的卡其褲,最後檢查褲子口袋裡的鑰匙、包包內的手機、香菸與錢包,確認無誤後套上焦糖色牛津鞋出門,一如往常的一天又開始了。
通常我習慣出家門口後右轉進入小巷弄,買一份六吋乾酪醃牛肉三明治,接著拿出手機確認昨天助理傳給我的檢討報告書,而這中間大概會穿越兩個街區、四個路口和三間中東書報攤,最後抵達地鐵站。
「聖羅蘭斯站,聖羅蘭斯站到了。進出車廂請注意月台間隙。」一、二、三,今天也是三步的距離走出車廂,但並非刻意,而是多年來的習慣,不過也可以說是淺意識中固定保持著這個距離,人與人之間也是。從小我就不太擅長口語表達,而這個不擅長的技能在求學過程中的確也造成很多的不便,甚至遭受排擠與霸凌,老師們無奈,而父母卻認為是天生痼疾帶我四處求醫,卻也檢查不出個所以然。也許是自尊心作祟,因為我不認為這是缺陷,相反的我將旁人所無法理解的情緒與感情藉由文字抒發,慢慢的也從寫作中找到樂趣,當時天真的認為「上帝關了你一扇窗,必定會為你打開另外一扇。」便一頭栽進寫作的世界裡,但久而久之與同儕間便少了交集,不過我也不太在乎就是了。
走出聖羅蘭斯站三號出口,在左轉第三間的咖啡店帶走一杯雙份牛奶的熱拿鐵,約在喝到第三口的時候會停在編輯社大樓門口,一次踩三階樓梯第三次剛好走完,向第三班的警衛打了聲招呼後按了編號三的電梯上三樓,推開第三扇門後右轉就到了我日常寫作的工作間。
其實我也不太了解為何生活中總是充滿「三」的循環。我的寫作桌上擺著三盆仙人掌,左手邊總是擺著一枝筆、一本便條紙與一個橡皮擦,電腦銀幕上永遠都開有三個視窗輪流切換,就連煙灰缸裡的菸頭也都是三的倍數。別問我為什麼,連我自己都很想知道答案。
這一天,老闆將我叫進辦公室,告知我下午前往伍德塔克郡,說是將要在那邊開發新的營運據點,想派我過去三個月順便監督工程進度;當時我心想「這不是存心要玩弄我嗎?看來又要假惺惺的與陌生人打好關係,況且還是在那個遠得要命的地方,真不知道怎麼會選擇在伍德塔克郡…。」,但就算滿腹抱怨,老闆一貫的作風就是要開發員工的無限可能性,我也只好硬著頭皮回家收拾行李。
伍德塔克郡。一個距離首都一千五百四十八公里遠的偏遠鄉下地區,有著全國最大面積的松杉混和林以及長年低溫的不友善天氣。好死不死接下來的三個月都要在這裡渡過,想起又是一陣心酸。
搭上下午三點半的高速列車,除了車廂內的小孩不斷哭鬧,大至上還算是挺順利的。下午五點四十三分抵達伍德塔克車站,站在這陌生的車站門口,熱情迎接我的不是工程負責人,而是伍德塔克十月份的急凍低溫,儘管穿著厚重的極地外套與圍巾,冷冽的強風依舊穿透無阻,直挺挺的扎進每一個毛細孔。放下卡在積雪中的行李箱點了根菸,藉由熱火燃燒菸草所產生的致命熱氣稍微暖和了瀕臨凍傷的氣管,還有一公里才到達公司配給的臨時住處。
拍落肩膀的積雪,點起室內壁爐,這是一幢有年代氣息的木屋。小小的,不大,卻帶給人一種無比的親切感,不過經過寒風「熱烈」歡迎過的我早已累壞了,連忙脫去厚重的外套攤坐在壁爐旁的木椅,享受真正熱烈的柴火。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你好,很高興認識你艾倫先生。」
「你好,我是艾倫。聖羅蘭斯總公司指派這次工程的專案經理。」制式的自我介紹,簡潔不拖泥帶水。
「艾倫先生,明天大約十點有個簡單的近況說明,到時候在把細節跟你報告。那今天就先這樣,長途跋涉辛苦你了,早點休息。」禮貌性的跟我點個頭便關上門走了。
這位是珍,伍德塔克營運計畫工程的負責人。有著一頭紅色短髮,臉上些許的雀斑顯得有些稚氣,是來到這裡第一個開始須要攀談的陌生人。
關上門,搬了張桌子到壁爐旁放上筆記型電腦,將第一天的進度草草整理後傳給助理便上床睡覺。
在伍德塔克,彷彿一切都變得非常緩慢。有時我會趁著開完匯報後往森林裡走走,早晨的溫度將昨晚鋪灑的積雪削薄,受陽光刺激的針葉所釋放出的氣息令人格外舒坦。有時靈感一現我便將它記錄下來,晚間回到木屋再一次整理;一個月過去,所存檔的作品也累積不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大量的創作了,有種熟悉、卻又感傷的情緒包覆全身。低著頭,滿溢的淚水墜落指尖;是啊,那淺意識之所以固定保持著距離,是為了不再讓自己受到傷害,也是懶得解釋後所衍伸的傷疤。短暫的回憶重現令我而無法自拔,只能靠著桌腳瑟縮在木質地上一動也不動。
《伍德塔克針葉林》
〈Part.2〉
阿特拉斯雪松是伍德塔克郡比例最高的的樹木。它特有的質調能在夜晚引領生靈入夢,到了早晨則與露水相輔,壓抑了稍為乾燥的氣息。
在夜裡,通常會以兩顆肌肉鬆弛劑作為休眠的代價。有時運氣好,藥效發作的快,入睡的也快;不過多數的狀況則反反覆覆,大概能維持三個多小時的睡眠,再來就是睜大了眼睛盯著天花板,直到光線延伸至窗台。不過在這裡卻完全不同,藉由伍德塔克郡豐富的雪松,那安定、沉穩的習氣讓我幾乎快忘記安眠藥的滋味,總能在晚餐後的四個小時內使腦袋昏沉,也能在陽光爬進屋內後自然的清醒。但是這令人舒緩的氣息,卻也將深藏在底層的空白緩緩的鉤起,越是正常的作息生活回憶浮現的比例就越高。最初只是偶爾觸及,卻也很快的遺忘;半個月過後那段模糊卻又深刻的記憶幾乎佔據我所有思緒,反而我開始不敢安穩入眠,彷彿每一次的深沉睡眠,那段記憶便再侵蝕更深。很痛苦,也很恐懼。
隔天我向珍請了假,獨自前往針葉森林。我認為那令人舒坦的氣息,能夠觸發淺意識所遺忘的空白片段,讓我去挖掘、去拼湊、去解密;除此之外還能去尋找更多的題材與靈感,讓這曾經感到無聊與心酸的伍德塔克郡多了份工作外的「意義」。
順著積雪的道路,蜿蜒連綿的小徑看不到盡頭,卻給人一種莫名的既視感,幽幽的,令人摸不著頭緒。上午八點五十分,頂上的陽光散落在雪松枝頭,多出來的則分給依偎在底部的小草,形成一幅生動卻不浮誇的構圖,立刻從背包中拿出紙筆記錄下這隨興的時刻。曾經有些人會跟我說「好羨慕你,隨時都可以創造出文學性很強詞句」,但是我覺得並不是創造力的問題;生活周遭有著太多靈感與題材供我們使用,而我不過只是將所看到的擷取部分並付與它個人情感,再用文字表達出來罷了。與依偎的小草道別後繼續向小徑前行,不過越往前行道路越小,也因融雪而泥濘不堪非常難行,原本舒服的陽光也因頂頭茂盛的雪松與霧氣給遮蔽,在地面上映照出詭譎的色彩。每往前一步都是個冒險,但我確信在這未知迷霧與深根鼻腔的舒緩氣息終點處,必定有我所找尋已久的答案。
在一處岔路口停了下來,不過向兩邊望去,都是深不見底的小徑與濃霧,經過四個小時跋涉的雙腿早已力竭顫抖不已。在路口附近找了塊巨岩,拍去邊緣生長的苔毛坐了下來,出門前準備的飲水也喝的差不多了,當我正想著回頭結束這趟荒謬的旅程時,迷霧來了。不同於前些時候遇到的,這次迷霧來的又急又快,而且伸手不見五指非常濃厚,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景像打亂了計劃,也被這濃霧困在針葉林內的小徑路口。當我驚慌失措的同時,我看到又岔路的底層發出微弱的火光,這是在迷霧中唯一能辨識出不同的物體,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勇氣將我推往那亮光,而我也依著它所給予的指示向著火光奔跑。在這小徑上每踏出的一步都在泥濘難行的道路上烙印恐懼的痕跡,奔跑的速度越來越快,身邊的迷霧也開始漸漸散去,原本被掩蓋著的雪松又再透露出輪廓,偌大的針葉林也慢慢顯現出它原有大氣的姿態,而那火光就在我面前,一幢紅磚與實木建造的小屋,門口有著一盞點亮的燭台,微弱、卻在微風中努力的燃燒著。
從外觀上看起來這幢小屋與伍德塔克其他地區的建築沒有太大的出入,紅磚所堆砌的牆壁鑲嵌的深色的木質窗框,窗戶玻璃的最上層有些五彩琉璃拼接,似乎是當地傳統童話故事的畫面;屋頂則是使用雪松材版相並而成,雖然表面被大雪漆成銀白,依舊檔不住它可人的質地與顏色,還有那特有的沉穩香氣。
敲了敲門,屋內沒有任何回應,試著將木門打開,但那看似輕薄的木門卻如鋼鐵般沉重,眼看奮力擺脫的迷霧開始蔓延至小屋,內心著急卻又無法改變現況,我雙膝跪地靠在木門上無力的敲著,絕望的思緒伴隨著濃霧即將把我吞噬,「快進來!」就在決定放棄求生的剎那,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從門的另一端傳出,而木門也隨之打開,「快點!不然就來不及了!」他伸手試圖將我從癱軟的狀態拉起,那個背光的剪影很模糊,是很溫暖的色調,但是卻透露出冰冷的氣息。我握著他的手想站起來,不過無力的雙腿成為我最大的阻礙,只能半爬半走的任他拖行我進入屋內,而眼鏡也在混亂的過程中被碰落;當木門關起的瞬間,已經快籠罩整片森林的迷霧頓時煙消雲散,夕陽透著七彩琉璃窗投射進了屋內,彷彿剛剛所經歷的一切都是錯覺,好詭異,真的太詭異了。
連滾帶爬的進了小屋,還在因剛剛差點死在伍德塔克針葉林而喘氣的同時,那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開口了:「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準備今晚你休息的地方。」語畢後便往長廊走去。攤坐在客廳中央,趁著沒那麼喘的時候環顧了一下四周,在這個小屋的牆上掛滿著各式相框,而裡頭的照片從黑白到彩色、家族合照到單人、照片中的人物從學齡前到抱著孫子的老人;不過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每張照片都沒有臉,但也不能說是真正的「沒有臉」,而是臉的部分都被某種光暈給遮蔽著,又有點像是被沖洗藥劑刻意滴上般的糊開,一種奇怪的氛圍擠壓在外表看似溫暖的小屋。
不一會兒,那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走了回來:
「今天你就什麼都不要想,好好休息。」
「你是誰?總覺得你的聲音很熟悉,我們是不是在哪裡有見過面?」撿起落在地上的眼鏡擦了擦帶上,想一探這位「陌生人」的真正樣貌。
「我就是你啊,難道你感覺不出來麼?」在我帶上眼鏡的瞬間他說了這句話。
透過眼鏡,我不敢相信自己所見到的另一個自己,我再一次用清晰的視角觀查牆上的照片,每張都是我從小到大的生活記錄,以及內心一直無法正視的被排擠的記憶。
「不,怎麼可能,這一定是作夢,這一定是作夢!!」我崩潰的衝向大門,一把抓起門鎖試著將門拉開但卻無動於衷,那扇木門又回復到前些時間如同鋼鐵般的重量。
「知道為何這門你推不開麼?它其實是你內心的枷鎖,我知道你永遠解不開也不敢面對。就讓你我融和,塵封你內心底層的庇護所吧!」。
《伍德塔克針葉林》
〈The End.〉
病房的漆白水泥牆顯得格外安靜,只剩下嗡嗡的風扇在屋頂殘喘。是絕望?還是恐懼?我已經搞不清楚。只知道現在的我身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回想起清醒前所經歷的一切,聖羅蘭斯地鐵站、伍德塔克郡、寒冷的十月、珍,以及充滿清新質調的的雪松針葉林,和那幢詭譎的小屋。那位另一個我到底說了什麼?為何明明是夢卻會讓我如此恐懼?我一直想著這個問題,但也因此使得頭痛劇烈,我試著坐起身下床喝水身體卻不聽使喚;想開口大聲求助卻只聽到喉嚨發出奇怪的咽嗚聲。這時經過門口的護理師聽見了我的呼求,連忙叫了醫師前來我的病房,而我的家人也跟隨在旁。
隔著簾幕聽到醫生很不清楚的與我的家人做診療報告,也聽到母親低聲的啜泣;拉開簾幕,醫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加油,我們一起努力」後向我父母點個頭致意,而他們也回報醫師一種帶有感謝的惆悵面容。
醫師走後我的母親終於崩潰,她跪坐在冰冷的乳膠地板泣不成聲,雖然我看不到她的臉但淚水滴落的聲音好比墜落水晶吊燈,巨大且破碎;一旁的父親紅著雙眼望著我,我的一次發覺他變得這麼老,皺紋順著肌理蝕刻過他的臉龐,但他仍然表現著堅強。透過眼角餘光看了看父親手中的診斷報告書,上面寫著:
診斷病名:全身粉碎性骨折,重度睡眠呼吸中止症,脊髓神經功能受損,全身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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